“干得漂亮，走一个！”

落霞山下，人间饭馆。

刚到午时，日头却偷了懒，躲进云层里不肯露面。

丹素在仙门晃荡得无趣，见时间还充裕，硬是把她拽下了山，在饭馆里点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。在澜止的一再坚持下，丹素才跟店小二退了酒，以茶代酒庆贺首战告捷。

姊妹俩许久未见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唠嗑，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、快乐委屈说与对方。

丹素已经熟悉了咸阴城的事务，培养了一批得力干将，将全城打理得很好。最近她更是炼成了“天植”，只消打开花园取出影川的贴身物品，即可将他复生。丹素心情倍儿棒，眼角眉梢都是得意。

“那个故人是影川？”叶澜止惊愕万分，“就是传说中跟仙君并称‘仙道净川，天下长安’的影川真人？”

影川真人与当年的净渠真人是好友，传闻他肤白貌美气质佳，炼丹捉妖顶呱呱。这家伙是个奇人，熬过了艰难的修炼，熬过了仙妖大战，熬过了数百年岁月，却在一百年前被自个儿的炼丹炉给炸死了。

“没错，就是他。”

“他……”叶澜止犹豫了一下，问道，“真的像传言所说，把自己给……炸死了？”

“嘘——”丹素道，“先甭问，等我把他从阎罗殿捞回来变成你姐夫，再好好跟你唠。”

叶澜止叹了口气，丹素这么崇尚自由、没有长性的一个女子，居然会花百年时光去追寻一个故去之人。而这故去之人，无论容貌、秉性，还是炼丹术，都比蔺子言强太多。她顿时感觉蔺子言的追爱之路算是断了，可怜可叹。

“别光说我了，你那边呢？”丹素抛了个媚眼儿，“打从你们换魂的时候，我就瞧出你俩必生‘奸情’，老实交代，到哪一步了？”

“我我我……没……没哪……”

“抱抱？亲亲？摸摸？”

“那个，没有，那个……”叶澜止羞涩不已，有些语无伦次。

丹素观察她的神情，忽而拊掌大笑，“就是亲亲，准没错！”

叶澜止羞得直低头，就差把脑袋埋进桌子里了。

“男女彼此爱慕的时候，想要同对方亲密接触不是什么怪事儿，也用不着害羞。”丹素伸出食指把她的小脸勾起来，笑道，“喜欢了就去争取，把他拿下！千万别学我似的……”

“你？”

“当初净顾着跟他打赌了，总想着什么时候我的炼丹术比他厉害了，就同他告白。”丹素悔恨地直摇头，“早知那家伙死那么早，就该先把他拽去拜堂成亲入洞房。可惜那一身腱子肉，那白白嫩嫩的脸蛋儿，老娘居然摸都没摸着！”

“呃……”

叶澜止脑门儿飞过几只乌鸦，二姐这悔恨的点总觉着哪里不对。

“老板，你说过两天的，怎么能说话不算数？！”

“谁说两天了？你有什么证据？签字了吗？画押了吗？”

“今天你放我们，我们得走；不放我们，我们也得走！”

饭馆儿后厨爆出一阵争吵，紧接着，一朵云头从里头飘出来，上面趴着个中年油腻男。呵，可不就是饭馆儿老板么？云朵忽而上，忽而下，忽而左右摆动，忽而颠簸颤抖，只把老板吓得脸色惨白，连连大叫。

食客们同看耍猴一般兴奋不已，搬了小凳坐过来围观。

“姑爷爷，姑奶奶，小的有眼不识泰山，不知道二位是仙门中人，求求二位放过小的吧！”

老板苦苦求饶，总算换得云头暂停折腾。

后厨里走出一少年、一少女，十四五岁的模样，衣着粗陋，蓬头垢面，面容憔悴，一看便是许久没过过安生日子了。

少年伸出手，正在拈诀控制云头。手法不太规范，但已经十分熟练了。

“洪二狗，洪小兜？”

听得有人喊他们的名字，少年一个小激动，拈诀的手势一塌，云头直接掉了下来消散。可怜那饭馆老板摔了个狗啃泥，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

“你是……”洪小兜奔过来，激动地拉住叶澜止的手，“小师父身边那个姑娘？小师父在哪儿？我们来闯江湖、打妖魔啦！”

红岩村一别，洪二狗和洪小兜并未像寻常少年玩心一散便将约定丢开了，而是牢记在心，互相督促学习术法。当他们终于将叶澜止留下的几个术法学会时，立时收拾包袱留了封信，跑出村子朝落霞山奔来。

村外的生活没他们想象的那般容易，带的干粮很快吃光了。俩人儿一路吃糠咽菜好不容易到了落霞山下的小镇，银钱已经用完，没法子付饭馆的食费。恰好这段时间因了落霞山上爆发的魔物屠杀之事，吓走了许多人，导致饭馆无帮厨可用。饭馆老板让他俩帮厨两天抵偿食费，今儿已是第三天，老板不肯放人，这才挨了这顿摔。

老板被摔得很惨，声称要上落霞山告这二人的状。叶澜止出面调解，又出钱给他们买了些吃的，让他们好好吃个饱。

“看来他们是把你当作之前的仙君了。”丹素道，“你有何打算？”

叶澜止点了点头：“除妖魔哪是这么容易的？我等会儿劝他们回红岩村。”

“只怕他们不会愿意离开。”

“不走也得走，他们是凡人，而且年纪太小。”

丹素戳了戳她的脑门儿，“你在我们眼里也就是个丫头片子。”

“我长大了！”叶澜止昂首道，“我都当主理授徒了！”

“主理授徒啊……”丹素眼珠儿一转，在澜止耳边低声道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收他们为徒？”

澜止虽然当了主理授徒，拥有了收徒的权利，但目前那些弟子都有各自的师父，不会跟她一心。澜止现在亟需收下嫡系弟子，培养属于自己的亲信。洪二狗和洪小兜虽是凡人，但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将澜止留下的术法学会，想来根骨极佳，是可造之材。

丹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，叶澜止沉思片刻做了决定。

当洪二狗和洪小兜站在泽被殿前，看到一行白鹭在落霞山巅的云霭之中飞翔，不由地一阵惊呼：“原来小师父住在这么美的地方啊！”

“我不住这儿。”叶澜止道。

她同俩人解释过后，俩人才知道自个儿心心念念要追随的“小师父”并非一个漂亮小哥哥，而是一个俏丽小姐姐。

修仙之地，什么怪事儿都有可能发生，洪二狗很容易接受了这一点，甚至对澜止展现出了比过去更多的热情。

洪小兜却有些许失落，直问当初的小哥哥在何处，想要拜他为师。

丹素看出她的心思，凉凉地道：“要拜仙门老师祖为师，你还没那资格。”

洪小兜面上一红，老老实实地跟着澜止进了山门。

依照净心门的规矩，收徒必须向掌门汇报，经由掌门首肯之后安排收徒仪式。因了玉惊弦在闭关养伤，叶澜止将俩人带到墨安处。墨安进行例行的问询，让他们展示了几个术法，又用“天鸣石”探了探二人的根骨。

“资质上佳。”墨安微笑着对澜止道，“明日可以安排收徒仪式。”

“那我带他们去弟子院住下。”叶澜止大喜，她看中的人还真是不错。

“弟子院被银甲獬毁了大半，如今房舍已不足。”墨安道，“不如让他们暂居你的旭兰殿……”

“旭兰殿？”叶澜止疑惑，“我的？”

掌事居一层有不少独门独户的殿宇，墨安与凝华就分别住在这一层的轩林殿与清阳殿。净渠仙君的净天殿在掌事居最东，而旭兰殿在这一层的最西头。两边隔得十分远，故而叶澜止从未去过。

她这一问，倒是让墨安纳了闷儿。

“怎么，老师祖与战王没有同你说吗？”墨安道，“今儿上午，战王已经将你的物品送至旭兰殿，战王亦搬到了那处。”

叶澜止心里一咯噔，今早哥哥与仙君那般神秘，就是为了将她从仙君身边踢开？哥哥也要搬到旭兰殿，分明就是要看着她，不让她同仙君在一处。那仙君呢？这样轻易就把她丢出去了，竟没有为同她在一处争取过？

“我去找他！”

太阳彻底告假，躲回扶桑树上睡懒觉去也。

天上灰蒙蒙的，毛毛雨飘飘而下，将落霞山点染出水墨画的风韵。

净渠仙君在屋内打坐休养，灵识飘飘荡荡，要去寻那位故人，却遍寻不到。不久前，他们刚见了一面，在他答应了那人的请求之后，便再寻不着了。

他微微叹息，答应的事情他已经着手去做，甚而已经与凤邪商议出了一个较好的策略。他相信只要依照此计去做，一切都会顺利完成。只是，在这个策略之中，澜止的态度是最难把握的。

收回灵识，忽觉雨至，净渠仙君起身寻了把油纸伞。净心门仙法突破第五重后，练功者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排除湿邪之气，以便吸纳更多天地清灵之气。此时忌沐雪、忌淋雨、忌含冰。倘若犯忌，导致湿邪排不出去倒逆入体，将十分伤身。

澜止那丫头没有带伞的习惯，定会傻乎乎地淋雨，叫人好不担心。

净渠仙君思及她在雨中漫步的俏模样，笑着摇了摇头。他撑起油纸伞检查大小之后，施法将伞变得大些、轻便些，又在伞骨上画了避风防潮的符咒，这才满了意。他撑起伞走出净天殿，预备将伞送到弟子院去。尚未迈出门槛儿，便见得叶澜止直冲冲地跑来。

她在门槛儿外头，他在门槛儿里头。

他举着伞罩住她，淡然的神色里含了些许温情，“冷吗？”